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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秋志忙活完，在炕上给刘芳讲大姐秀云的事，是三天后。

一开始，刘芳还扯东拉西，故意埋怨他三天不来看自己，没良心的熊羔子，被陈大虎吓着了吧，瞧你那怂蛋样。

她没个正形，听着听着，渐渐没了动静。等秋志觉得哪儿不对劲，拿手一摸，竟抓到女人一脸的泪。

刘芳开始抽抽搭搭的，哭着哭着，索性放开大嘴瓢子。也不知哭什么，就觉得女人活着乍这么难呢？她想起死去的头个男人，得有好几年不想他了，可这会突然想他想的心壳子疼。她自个儿老久没对男人动过心，也没人真心对自己，不过贪图她这不算年轻的身子罢了。刘芳想，人这一辈子能那么死气白赖地喜欢一个人也不赖，死了也值。她形容不出这种感情的凄美，更不懂这词，只觉得心里堵得狠，只能用农村妇女最擅长的哭闹来对付对付。

等刘芳过了这股疯劲儿，哭得每个毛孔张开又合拢，透出咝咝凉气儿，才擤了鼻涕，在炕沿抹抹，支起胳膊，托起腮帮，重新审视这个小男人。

秋志被她的一通发作吓住，又架不住她一再打听，只好继续讲起来：


他和娘一抬头，看到水塔顶上那个清晰的人影儿。娘瞥了一眼，低低地哎哟一声，脚力软下来。秋志说娘你等着，我爬。

越往上风越猛，人在半空中，像有千万个细小的针刺着全身。他双腿打颤，胸腔发出重重的喘息。终于，来到塔顶，看到一个只有上半身的姐姐，两条腿全耷在塔沿呢，只需手一撑，她就会变成一朵真正的云。

“姐，姐，你可别跳啊，可不行……有事说事啊。”

秋志嗓子眼发出的是另一个人的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因惊吓过度没了原声。只觉得身上的器官都停止作用，不管是双腿、大脑还是胳膊，完全不受他支配，连胸膛里那颗沉甸甸的心几乎都要停止跳动。

秀云一扭头，月影下，弟弟身后又探上一个脑袋。姐弟俩同时吃了一惊，不知道娘这快五十岁的半裹脚是怎么一步步挪腾上来的。

娘的声音出奇地轻柔：“好孩子，咱回家。”


秀云的眼睛在月光下熠熠发光，没有泪水。

几分钟前，她似乎看到水塔下躺着另一个自己。地上被风吹得很干净，月光下呈现灰白的透明的冰的色彩，恰好是一个天然的灵床。

几年前跳塔老师的血迹早被时光冲刷干净。她的呢，或许用不了一天也会消失殆尽。明天，她的心上人会和镇上所有人一样，惊愕地围着自己，探寻关于她死亡的秘密。他不会想到一个女子对他的苦恋，更不会想到这是她对爱情最后的捍卫。他什么也不会知道，只会记得那一晚，这个女子曾用世上最亮的眼凝望他……仅此而已。


悲哀的月光下，秀云失去的贞操和不该有的爱情及激动心情纠缠一起，使得她一次又一次站起来，一次又一次地坐下。死亡，天哪，仿佛触手可及，她摸到自己和死之间只隔着一层风。但在混沌状态下，她似乎听到极轻极柔的呼唤，像母亲在哄睡襁褓里的婴孩：

“秀云，秀云啊……我的孩子，别干傻事。”

天、地，散发柔和的月光就像纯洁的雪花，但是冬天已过哪还有雪？

“乖孩子，一切有娘在，听娘的，过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