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平凹 美穴地 无能男人和勇敢女人 用苦难救赎的爱情很高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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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子言初见四姨太的时候，心跳不止，他从未见过如此俏美的女人，更从未见过皓首苍颜的老者，竟拥有这样鲜嫩的美妇人。

他是被苟百都骗去踏穴的，等踏好了穴，他才知道，这老财东家早就请人踏过穴，如今请他，只是投穴。他边冒冷汗边大骂苟百都，万一踏错了，以后如何在这一行混下去。还好，他技艺精湛，踏出的位置分毫不差。最重要的是，他认识了毕生所爱：老财东的四姨太。

可是，面对四姨太，他是懦弱的，是自惭形秽的。柳子言长相帅气，有一身踏穴的好本事，但他没有老财东的财富，也没有苟百都黑亮亮的枪杆子。

不过，柳子言又何其幸运，他心里仙女一般的四姨太，竟对他一见倾心。他们二人的爱情，浪漫到了天际，也苦到了天际。

相比四姨太的热烈和勇敢，柳子言有太多的懦弱和克制。在对四姨太半生的向往中，胆怯和无能，一直与他如影随形。

若是遇到敢闯敢拼的，恐怕早就带四姨太私奔了，可柳子言不。他不想，也不敢想，他只有远远地看着四姨太，希望她此生安宁。

四姨太向柳子言招手轻唤：“来呀，帮我凭凭脉，这夜里总也睡不安稳哩。”柳子言搭上了手，取不下来，却再也迈不进一步。

当眼中闪着如火光芒的四姨太，就要对柳子言袒露心声时，柳子言满头大汗地落荒而逃。

事后，柳子言自己也很纳闷儿，他甚至于怨恨自己的无能。不过这时候，他尚不确定四姨太此番举动，到底出于“情”字，还是别有目的。这样一想，心里也就舒坦了些，毕竟他柳子言是正人君子，没中她的美人计，是对的。

这是贾平凹在小说《美穴地》中，第一次描写柳子言尚不太明显的无能。可同时，四姨太因为被拒绝而产生的愤怒，一下反衬出了柳子言的不勇敢，还将那点儿“不太明显”晒在了太阳下。

四姨太在房间里一边哭闹一边摔打着手边的物件，最后，她将撕坏的一个红裹兜甩出了窗外。这让柳子言愧疚于自己的猜忌，也遗憾于自己的胆怯。于是，他放弃了不菲的报酬，谎称要包裹罗盘，向老财东讨要了那块裹兜。

他以为，他和四姨太的缘分仅止于此，这裹兜，成了他唯一的念想。

四姨太这样的女人，不光柳子言喜欢，老财东喜欢，还有很多人喜欢。这其中，就包括粗鲁丑陋的苟百都。

所不同的是，柳子言只能本分做人、老实做事，然后默默地在心里想念四姨太千遍万遍。苟百都却不同，他与生俱来的痞性，促使他在匪患猖獗的年代上山当了土匪，没多久就弄了个队长做。

有了枪和人，苟百都回到了老财东那里，他一改以往在掌柜家跑腿的下人样，大模大样地抢走了四姨太。

苟百都带着四姨太奔了一路，放她下马在河边擦洗。这时，柳子言出现了。

二人的这次见面，彻底证明了他们彼此相爱的事实。当柳子言知道，她已成了苟百都的女人，刹那只觉天旋地转，但他不得不在表面维持镇定，虽然那份镇定是如此僵硬。他祝福苟百都，因为他怕他，他祝福四姨太，因为他怕她身后的男人。

无能的脾性再次重现，柳子言痛恨这样的自己，可他却无法逾越每一次懦弱。懦弱对他来说，就是一座耸入长天的高山，他不敢去攀，就连尝试都不敢。

四姨太一如既往，她还是那样勇敢而激烈的艳丽女子。即便面对随时能一颗枪子要了自己小命的土匪，即便这样的抗争，可能会给自己和爱人带去灾难，她还是勇敢地说：“我要柳先生。”

苟百都感兴趣于四姨太的这股泼劲儿，他一枪叫回了渐渐远去的柳子言。他要看着这个文弱的风水先生，返回来乖乖地恭喜自己，然后乖乖地和自己的女人说话。

柳子言默默承受了这样的折磨，他屈服于苟百都的枪口，也屈服于命运的摆布。

四姨太却折下一段柳枝，近乎疯狂地对道完了喜准备离去的柳子言喊了一声：“你就会走吗？你一辈子就会乌龟王八一样地走吗？”然后，她用尽力气，朝柳子言劈头盖脸地抽去，柳叶漫天洒下，就像他们绚烂而绝望的爱。

最后，她依然不解恨，她哗啦一下，撕裂了面前这个任自己抽打的男人的外褂。当看到柳子言贴身带着那红裹兜时，她绝望地瘫软在地上，号啕大哭。

任苟百都这样粗鲁的人，也能看出自己的新妇和柳子言之间的不寻常。但柳子言是有本事的踏穴高手，他还需要他。于是，他同意了四姨太不让柳子言走的要求，三人结伴回家了。

这一路上，是柳子言梦寐以求的时光，他终于可以和这个女人相处短暂的时间，他甚至可以背着她赶路。这难得的时光，是四姨太的抗争所得。柳子言很不幸，爱上了一个没有丝毫能力去争取的人，柳子言又很幸运，遇到了这样恣意纯粹的四姨太。

三年后，柳子言又被老财东请去踏穴时，他才得到了四姨太的消息。

这时的他，失去了一条腿，那是在为苟百都踏完穴后，这个毫无道义的土匪，毫不留情地向他开了枪。这其中，有不愿别家的吉穴超过自家的私心，也和四姨太有莫大的关系。但是，四姨太并不知道柳子言的遭遇，她月月年年盼望着，能再见到心里的那个人，实在可怜。

恰逢，已经做了土匪司令的苟百都传来死讯，这让柳子言和老财东兴奋异常。然而，四姨太的苦难并没有结束。

腿脚不便的柳子言，除了等待老财东接回四姨太，然后远远地看上几眼外，他别无所求。时至今日，他从来没有想过，和她在一起。他还是无能的，一点儿也没有变。

接到了四姨太的老财东，将这美妇锁进了石堡中，等她生下了苟百都的孩子，才能进家门。当然，那孩子自然是活不成的。

这一次，柳子言的感情被彻底激发，他不忍那梦里的女子在石堡中受苦，他去乞求老财东，去爬石堡救四姨太。他终究没有成功，还被假意答应帮他的看守老头出卖了。

当老财东质问柳子言时，他终于勇敢地承认：“是，我是爱上四姨太了。”紧接着，他又道：“你杀了我吧。”没有辩驳，没有周旋，英雄的同时，他还是没能抵挡那份懦弱。

是四姨太，再次拯救了自己，也拯救了他们的爱情。恼羞成怒的老财东狠狠鞭打了她，孩子也因此早产，继而被残忍地摔死。

一切皆因这张脸而起，那便不要它了吧。倔强的四姨太用石片狠狠毁了容，从左额到右腮，狰狞的四道伤口，彻底掩盖了她令男人们觊觎的容颜。

这样惨烈的手段，何其危险，又何其令人敬佩，或者连原本真心待她的柳子言，也未必会接受她。但她义无反顾，丝毫没有犹豫和手软。

六日后，待老财东得了一处吉穴，方将美貌尽毁的四姨太送给了柳子言。

在小说中，柳子言的认命和无能，四姨太的决绝和坚强，第三次有了鲜明的对比。好在，柳子言在一瞬的惊愕后，将面前的女人紧紧搂住。此生，他们再也不必分开了。

柳子言的无能，铺洒贯穿在整个故事里，也浸透在他和四姨太的命运里。但在时代的背景下，发不了财、当不了匪的柳子言，这样的无能也就成了一种必然。

相比《白鹿原》中同样富有抗争意识的田小娥，四姨太的形象则更为明媚而激荡人心。田小娥对男性的依附，生存的需要越过了感情本身，悲哀的背后，是她自己都无法确定情归何处的又一层悲哀。

而四姨太，她始终执着于那份遥遥挂在云端的情感。不管有用无用，她都在奋力地追逐，即使束手无策，即使风雨交加。

残疾的柳子言和毁容的四姨太，在相守十七年后，走进了他为他们踏好的墓坑中长眠。这是惨烈的喜剧之后，接踵而至的悲剧。这是他们为了让儿子以后能做大官，唯一想到的能做之事。

我们可以说他们愚昧，可以说他们无知，但在时代的悲剧裹挟中，又如何更多地苛责两个历经风雨的真心人呢？

那处花事纷繁，也曾残生荒年，幸好，山重水复后，有终来重逢的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