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的明灯「月光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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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好久，都没有遇到这样冷的冬天了。
雪花纷纷扬扬落在南河村的泥土地上，将最后几处褐黄的地面染成刺目的白色。天色早已暗的深沉，不过仍有几处白光透过窗户，照在门口微微摇晃着的大红灯笼上，显出几分新年的气息。
石意缓缓走上村口的小路，在白而平整的雪地上留下一个个深深的脚印。一阵寒风吹过，他不禁把身子往衣服里缩了缩，又把已经冻得通红的双手搓在一起，不断地向里面哈着热气。
他以前总是喜欢顺着这条路向前跑，当每跨过一处凹陷和凸起的时候，便会让他产生一种独特的满足感。但是这次，看着眼前这一层厚重的雪，他只是缓慢的迈出脚步，留下一道深深的痕迹。
拐过一个弯，一座样式有些老旧的房子出现在眼前。这房子并没有亮灯，只是迎着不断飘扬的雪花，静默地矗立在地面上。
忽然，屋内传来一阵猛烈的咳嗽声，静默的夜倏然间被打破，石意的呼吸骤然一滞，旋即快步走进了房子。
屋内很黑，但石意却一下子就找到了声音的源头
“妈！”他迅速走到床边，轻轻揉搓着母亲的后背，一时却也说不出什么话来。
“咳咳……小意？是你吗？回来好，回来就好。”
看到母亲的目光转向自己，石意下意识地想要躲避，但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从没有像这样注视着母亲的眼睛。同样的，对于另一个人，他也从来没有注意过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在看向他时，是否也和母亲一样，如此欣喜与温暖呢。
“太黑了，妈看不清你，先把灯打开吧！”
“好。”石意站起身。只是当他把手放到开关上时，一种希望忽然从心头升了起来，他希望的是，能够像是以往无数次的那样，在灯亮起的一刹，看到那一个身影。
明亮而柔软的光充满了并不很大的屋子。他怔了片刻，随即缓缓走到水壶旁，将一杯水递给了母亲。屋里在此时显得很是安静，石意坐在母亲身旁，看着她的头发在灯光的映照下白的刺眼，心中更加沉重了几分。
“妈，以后天黑了，就把灯打开吧。”他知道母亲的视力并不是很好，天色变得稍有些暗，就很难看到东西了。
“屋里面就我一个人，开不开灯也都是一样的。”母亲一边说着，一边同样看着石意的脸，这个明明年纪不大的少年身上，带着的却是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相符的愁郁。
一个人，就不需要开灯吗？石意默然无语，可是他记得，这所房子从来都是亮着灯的。他放学晚，回到村里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但是在那许多的光里，他总是一眼就能找到属于自己的那盏光亮，并迎着那份光快步跑去。当他喘着气，推开虚掩着的门，当温暖的光充满他的眼睛，耳边也同时响起了两声话语“回来啦!”
“嗯，回来了……”光，是怎么消失的呢？
“你想好报什么学校了吗？”母亲轻声问道。
母亲的话将他从回忆中拉了出来，他怔了怔，下意识地看向窗外漆黑的夜，那是一种深邃而浓稠的无力感。
“老师说了，你这成绩够上个好大学了……”
“大学”，石意的脑海里不断回荡着这个词语，他曾经的确以此为目标，可现在想来，只有这一个目标的生活真是太奢侈了。父母不会告诉他家里的经济状况，但每月的生活费却总是会按时给他；父母不会让他为家里的事情烦心，他们只是说“放心，没什么事，你好好上学就行了。”
“好好上学，考上个好大学才是你的出路。”这是父亲常对他说的话，他也的确实现了父亲的愿望，考完试那天，是他最想要把这种喜悦分享的时候……只是为什么一瞬间，世界就仿佛变了一种颜色呢？他曾经所期望的未来，是回到家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热腾腾的饭菜；是逢年过节的时候，家里总会热热闹闹，一天到头怎么也闲不下来；是某个天气晴朗的周末，父母会带着自己到外面散步，一路上能看到满树白色的槐花，嗅到它们所散发出的香气；是即使并不富裕，但他们依然会努力从生活中寻找快乐，坚持希望。这是他心里最深处的灯，他希望长明的灯，但是这灯，在那一种他完全意想不到的时刻，轰然破碎了，父亲的突然离世打碎了他们的生活。
“唉……”见石意没有回答，母亲便知道了他的答案。是啊，一切的确已经不同了，包括她自己，所有人都需要时间去学会适应这一切，但是无论怎样，生活总归还是要继续的，她的人生已经定格了，但是他的未来还有很长很长。
“小意，其实灯是该一直开着的。”母亲忽然说到，石意的身体微微一怔，然后把目光缓缓转向母亲。她把头低下了一些，缓慢而认真地说：“其实说来，你爸还真是的，总是舍不下我们啊……每次我一开灯，虽然都只有一点时间，但好像，是真的又看到你爸了……他就像以前一样，喜欢坐在床头看他那些书，都看过好多遍了，喜欢的还是那些。他喜欢拿他那用了十多年的杯子喝上一口茶，我早就劝他换一个了，可他就是不听。他还喜欢站在门口，看着村头的那条小路，像是还在等着你会从那里飞着跑回来呢。我早就劝过他了，可他就是不听，真是和以前一模一样啊……”
母亲哽咽着，如叙家常般说着一句句话，石意只是低着头，不知什么时候，周围的一切都显得模糊不清了，黑与白，苦与甜都无序的混合在一起，什么也看不清楚了。
“刚才，你开灯的时候，我以为还会再看到他的。但是当灯亮起来的时候，我却只看到你了，清清楚楚地看到你了，没有一点假，真的就是你。我早就该知道了，灯，是该一直开着的，因为你还在呢，只要你在，灯就不会灭下来。”
仿佛一声巨响在石意的脑海里轰鸣，他猛地抬头看向屋顶的灯，然后缓缓把视线投向了窗外的夜。是啊，他应该明白的，当他亲手将灯光点亮的时候，就已经将这整片黑暗照亮了。从前，他认为这里之所以有光，是因为有父亲，有母亲，所以会如此明亮而温暖。但实际上，是因为这里有他的回忆，有他的亲人，还有他自己，光，才成为了光。
他始终没有意识到的，是他实际上在那一刹那间便已经成为他自己和母亲的光，而他要照亮的，是整个现实与未来。现在，他终于明白了，从此刻开始，他的人生将因他自己而闪烁。他会跨过一处处凹陷和凸起，会找不到正确的路，会失望，会迷茫，会迎接这个世界的种种困难，但是，他最终会将它们克服，因为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有一处需要他点亮的灯，这灯可以照亮黑暗，为他指引家的方向。
石意打开门，漫天的雪花不知在何时已经停歇。他一下子扑到雪上，积雪被压出一道深深的痕迹。释然与泪水飘向漫漫夜空。在静谧的夜里，无人言语。
“我要自己照亮黑暗了。”他喃喃地说道。
听说，每当有一个人死去，就会在天空中形成一颗星星，而每当他的亲人想起他的时候，星星就会眨一下眼睛。此刻，浩瀚无垠的星空仿佛闪烁着一颗最亮的星，它看着男孩，倾听着他的声音，成为他的证明。
责任编辑：龚蓉梅
来源：中国青年报客户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