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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贾府，王熙凤是出了名的会说话，不管是好话还是歹话，是真话还是假话，是实话还是空话，她往往能说得让别人无话可说，开心自然好，不高兴也无从发作，只能承认她的临场反应实在太快了，这张嘴实在太厉害了。

不过王熙凤当然也是“到什么山上唱什么歌”，见什么人说什么话的。比如对贾府最高权威贾母老太太，那自然不可能与跟尤氏等人说话一样了，万一开罪老太太，那岂不是跟自己的前途过不去？

但是也不能赤裸裸地逢迎拍马啊！那样的话，一方面是把贾母当成了傻子，她哪有这么好糊弄；另一方面是降低了自己的档次，会被别人看成小人。

所以王熙凤奉承贾母是很讲究技巧的，往往让贾母听了开心，而旁人听了也会觉得这是她的“专属”且有“档次”。

这里咱们专门以第三十八回写到的史湘云要请大家赏桂花并开螃蟹宴，王熙凤陪贾母进大观园时的一个场景为例加以说明，如有不妥，敬请指正。

当时贾母等人来到了藕香榭，看到亭中的布置，她回忆起了童年往事。

自己早年还是史家小姐时，家里也有这么一个亭子，名为“枕霞阁”。她和姐妹们天天在那里玩的，有一天不慎失足掉进了水里，差点淹死，万幸救了起来，但是头上还是被木钉给碰破了，直到现在还留着“鬓角上那指头顶大一块窝儿”（贾母称之为“残破”），当时本以为是活不了了（除了溺水、惊吓，估计还有破伤风），结果出乎意料地救活了。

贾母所忆已是几十年前的童年往事，惊险之中更多地当然已经是当成“趣事”了，倒不需要旁边王夫人等人表示伤感的，并且想必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想到了一句话：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而就在这句话还在大家心里打转时，王熙凤已经说了：

“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呢！可知老祖宗从小儿的福寿就不小，神差鬼使碰出那个窝儿来，好盛福寿的。寿星老儿头上原是一个窝儿，因为万福万寿盛满了，所以倒凸高出些来了。”

“那时要活不得，如今这大福可叫谁享”尚属平常，就是大家心里想的“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意思，不过厉害的话，凤姐把被木钉碰破造成的“残破”，说成了“盛福寿”的“窝儿”。

实际上，不管是在贾母自身，还是看到了贾母那一处缺陷的人，应该都是把这视作“破相”的，放在今天，像他们家这样的条件，那肯定是要搞“微整形”修复的。

而凤姐却把这说成了一种“福相”。为了证明，她还开玩笑说寿星头上本来也有一个窝儿，福寿太多了，不仅填平了，还凸出来了。贾母福寿双全，但跟天上的寿星当然不可能相提并论的，且福寿仍在继续，所以还没有完全填平甚至凸出来是可以理解的。

照她说来，贾母当年这一摔是好事，头上被木钉碰破也是天意。大家都知道这是玩笑，但她说得的确太应景了，太顺理太章了，把贾母童年回忆里甜蜜中捎带的缺憾都抹掉了。

所以凤姐这样一说，“贾母与众人都笑软了”。尽管贾母还笑骂“这猴儿惯得了不得了，只管拿我取笑起来，恨得我撕你那油嘴”，却又说“明儿叫你日夜跟着我，我倒常笑笑觉得开心，不许回家去”，表明凤姐的话真是说到了她的心坎上。

而在王夫人让老太太不要再惯着凤姐，省得她“明儿越发无礼”时，贾母的回答是：

“我喜欢她这样，况且她又不是那不知高低的孩子。家常没人，娘儿们原该这样。横竖礼体不错就罢，没的倒叫她从神儿似的做什么。”

贾母的话，特别是“不知高低”四字，表明她的确不是容易糊弄的傻子，也点出了王熙凤说话之所以让她喜欢的缘由。

拿别人的缺陷开玩笑本是件忌讳的事，但这主要体现在扩大那缺陷从而丑化对方形象，比如武大郎个子短小，而以“三寸丁谷树皮”来强化这个形象，把一切集中在了这个特征上；而不以缺陷为缺陷，甚至以那缺陷反衬美化了整个形象则是另外一回事了，比如凤姐所言的贾母的“窝儿”。

懂得“高低”，就是懂得把握“分寸”两字，这不仅是体现在身份的判断上，也体现在话语要达到的目的上。如前所述，王熙凤始终追求能让贾母开心，同时又尽量“自然地美化”，而不走向反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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